化雨

杭州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酒昧:



是说在很久以前,孙家有个少爷叫化雨,这人虽然是孙家的大少爷,但是并不姓孙。


他是孙夫人从街边捡来的。


你瞧,这春风啊都落进了你眼睛里。春风化雨,春风化雨,以后就叫你化雨可好?孙夫人说着抱起街边那个小乞儿,拿出绣帕替小乞儿擦了擦脸,小乞儿脸上那一层灰蒙蒙的脏尘被抹了去,倒是露出一张白净可人的脸。孙夫人不嫌弃他张兮兮的衣服,直把小乞儿往怀里搂,一边搂还一边用手臂托着他轻轻地颠着,欢喜得 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化雨,化雨,你就是老天爷赏给我们孙家的宝啊。孙夫人喃喃说着,竟看着那小乞儿落下泪来,旁边的几个小丫鬟举着手帕要给夫人擦眼泪,夫人却只顾来回打量着小乞儿,小丫鬟的手帕就只能在夫人身边来回转着,找不准时候递上去。


说起杭州孙家,没听过不打紧,只消推开大门随便抓着一个路上挑担子卖烧饼的小贩问问,就能打听出许多孙家的故事来。


孙家几世行医,家境殷实,都说孙家的水井都是金砖砌成的,连那进门踩着的门槛儿都请了长安城有名的木匠雕上了一百零八只腾云展翅的仙鹤。只是孙家祖祖辈辈救死扶伤,没成想竟落得个现今这个境地——孙老爷子这辈子只娶了孙夫人一个,两个人折腾了二十几年,好容易得了一个儿子,却在三个月大的时候害了病,死了。


孙老爷大恸,那孙夫人更是一病不起。二人痛极悲极,拿出一大笔钱,在孩子的坟上修了座庙,自此日日上香跪拜,孙家上下百余号人都无一例外地吃斋拜佛,风雨无阻。


这一拜就拜了三年。


也由不得人不信邪,这孩子死后的第三年,孙夫人在自家门口捡了小乞儿。


那小乞儿肩膀上有一颗桃花形状的痣。


孙夫人问那孩子多大,孩子答三岁,孙夫人大喜,这孩子就连年龄也和自己的亡儿对得上。


于是孙老爷和孙夫人便将那孩子抱了回家,两位老人高兴得不成样子,大摆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一时间小半个杭州城红灯如海,笙歌不歇。


至于那个好命的小乞儿,得了个“化雨”的名字,也算是成了孙家的人了。


这捡来的孙家少爷就这样一直长到了十七岁。


化雨身姿挺拔如新竹,长得也秀气干净,薄唇尖颚,俊眉修目,尤其一双丹凤眼,抹了云化了雾似的,不论他笑与不笑,那一双眼却总是带着笑的。


真真的春风化雨。


 


那一日杭州忽然落了大雨,化雨被噼里啪啦的雨点子截在半路,无奈转身躲进了一家画扇面的小店檐下。那店实在是小得可以,就连屋檐都照别个家短上一截,化雨把身子努力往墙上贴了贴,却还是叫雨水溅湿了衣摆。


化雨无奈看着自己天青色的袍子浸饱了雨水,也不恼,只是抬眼望了望天。


吱呀一声,身后的扇面店开了门。


哎,下雨了。一个年轻人从门缝里探出来脑袋说。


是啊。化雨接话道。


晴天落雨,怕是有稀罕事要发生啦。那个年轻人笑说道,他嗓音低沉清亮,却又带着点儿软糯的味道,说罢他偏过头看了看化雨,让开半扇门。


进来躲雨吧。


化雨道了谢。


这家扇面店确实小,里里外外只有化雨眼前站着的这一个人。


这人倒不生分,随手给化雨搬了个座,自己转头就忙活着拿掸子去扫自己墙上挂着的那些个扇面。


这安静倒让化雨生出几分窘。


公子刚刚说,有稀罕事要发生,是什么意思?化雨问道。


其实我也不晓得,那人转头对化雨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也问过一开始这么告诉我的朋友,那人却也说不明白。


我倒是头回听说,还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知道准不准。


那人正举着鸡毛掸子来回扫着墙上挂着的扇面,听化雨这么说便要笑,结果一仰脸就接了满嘴的灰,被呛得咳红了眼睛。


还未问公子如何称呼?


天青。扇店老板用袖笼虚扫了两下眼前飞扬的灰尘,回答完自己的名字后反问了一句,那你叫什么啊?


化雨。


化雨?哎,你瞧啊。那人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眼睛都亮起来,小跑到店的另一边将窗户推开了个小缝,外面细线般的雨丝儿被风吹得斜进屋子里来,将窗框沁得暗下去一小块,说道,当真是春风化雨呢。


化雨愣住了。


 


都说杭州成来了个好俊的小画师,专画扇面,桃花扇得尤其好看,买扇子的姑娘能从城东头排到城西头,那水粉的香气直能盖过买胭脂的戴春楼呢。这小画师人也随和,来买扇的小姑娘,大胆一些的就在他身边围成一圈,起着哄讨着巧,跟他扯上两句话,也不是图什么大事,就是讨个开心。


他们还说,那小画师与孙家的少爷关系甚好。


是了,自那日以后化雨就时常去找他,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是下棋,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屋后的院子里坐上一下午。哦,对了,要是喝茶的日子化雨还会带去一把蜜饯,因为他发现天青爱吃得很,却好像总不知上哪儿去买的样子。


天青说,化雨,你可真好看。


说话的时候他趴在后院的石桌上,日光从头顶的桑树间落下来,掉进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一汪琥珀色。


化雨却只是沉默地低头抿了一口茶。


天青浑然不觉,他笑嘻嘻地问,化雨,这名字是谁起给你的,你还记得么?


化雨一下子笑了出来,姓名自然受之父母。


天青慢慢直起身子,歪着头说,化雨你要多笑,你笑起来才好看。


化雨却是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化雨照例拎着一小包蜜饯去找天青。


可偏偏又遇上了大雨,困得两个人不能去后院,只得在画扇面的小铺子里闲聊。


天青说,化雨化雨,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嗯。


说啊,从前有那么一只狐狸——


你这故事里,十次有八次说的是狐狸,难道就没有别的花样了?


啊,好,那好,说啊,从前有那么一只野猪——


你......还是说狐狸好了......



好啊,从前,有一只狐狸,这只狐狸喜欢上了一个——


天青说了一半,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化雨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全身被大雨淋透的姑娘。那姑娘细声细语地客气问道,公子,可否能借我避一下雨?


化雨侧身让她进来。


那个姑娘道了谢,可能是冷着了,姑娘一边咳嗽一边匆忙进了屋里,鬓边落下的水滴点湿了化雨的袖口。


天青给姑娘倒了杯热茶,姑娘捧着茶长出了一口气,笑盈盈地作势要喝,天青出声阻拦不及,下一秒姑娘果然烫得吐出舌尖直抽气。


倒是化雨,他笑了一下,拿走了姑娘手里的茶盏,把那杯茶倒进另一盏杯子里,再递给姑娘,说,小心,可能还是有些烫。


姑娘接过来,也不知是不是被茶气蒸得红了脸。


化雨看着她笑,姑娘的脸又红上了三分。


天青把蜜饯碟子往姑娘面前推了推,姑娘拿起来吃了一颗杏子,天青笑问,甜吧?


姑娘点点头,眼神却直往化雨的身上脸上飘。


甜我就再去买一些啊。天青笑眯了一双眼睛,抬起腿要往门外走,却被化雨伸手拦了一下 。


外面还在下雨,不带伞怎么行?


你看这晴天落雨,怕是有稀罕事要发生啦。


天青答非所问。




半年后的一天,化雨与那个姑娘一道出现在扇店门口。 

天青在桌子上堆了好些个蜜饯。


化雨替姑娘搬好椅子,自己也坐下来,问他哪里来的这么些蜜饯。


天青苦着一张脸道,我又不懂,拿了幅扇面去换,结果那卖蜜饯的就直接给我了我这么多。


那姑娘一下子笑开了,掌柜一扇千金,给这些都算少的啦。


天青笑说,化雨只告诉过我以物易物的交易,却没告诉过我这些道理。


是啊,姑娘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又接着道,这一两钱,是要换回来一两货的,掌柜怎么一个生意人,这些都弄不明白啊。


天青开口慢慢道,不明白啊,你瞧我这么喜欢化雨,化雨却不肯还给我一星半点儿,倒是全给了你去,看来这世间也不全是以物易物的道理。


姑娘捂着嘴害羞地笑起来,化雨也跟着笑,用手去敲了一下姑娘的头,手指梳过她的头发。


化雨,你要多笑,你笑起来才好看的。


姑娘疲惫地喘了一口气,说道。


化雨点头应下,接着看向天青,天青却只笑着。 


孙家的大少爷要成亲了。


这个消息随着秋风一路刮遍了整个杭州。


然而这个消息后面接着的一句话是,孙家大少爷要娶的是一个害了重病命不久矣的姑娘。


化雨又来扇馆,这回是一个人。


我治不好她。化雨说。


天青不答。


我自幼跟着父亲学习医术,竟还是治不好她。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化雨。


 


从前有一座灵山,灵山上住着一只灵狐,那灵狐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是人不比妖,寿命短得很,他们在一起好多年,几乎抵了那人的一辈子,可是灵狐还是觉着那不过是一瞬而已。化雨,你不会知道妖是多么贪心的东西,那灵狐一时迷了心窍,把自己半个灵魄给了那人。可是你想啊,那人肉体凡胎,哪受得住这个,竟是带着那狐狸的半个灵魄直接死了。


化雨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天青接着笑说,那灵狐心神俱恸,便在它喜欢的人身上做了个记号,以求还能在下一世寻得那人。


化雨看了看店里绘着桃花的扇面,抓紧了自己肩膀。 


那里有一枚桃花形状的痣。


 


化雨回到家的时候姑娘面容红润地站在门口等他,见化雨回来,便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抱着他又哭又笑。


你——你这是?化雨惊讶道。


说也奇怪,就在你走后不久,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诶,化雨,化雨!


化雨反身跑了出去。


他匆匆来到那条街——街上哪里还有什么扇面店呢,那儿只有一间破败了许久的小屋,摇摇欲坠的门栓上落满了灰。


 


后来,孙家少爷大婚的当天,整个杭州红灯如海,笙歌不歇。


还听说那天明明是青天白日的,却不知怎么落了雨。


 


 


传闻杭州附近有一座灵山,灵山上有一灵狐。


师父,师父,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啊。褐色的小狐狸摇了摇尾巴,问斜倚在石壁上已然修得人身的灵狐。


你才多大点儿就想着下山啊,学会化人身了么?有名字了么?那身披天青色袍子的灵狐打了个哈欠说道,小狐狸低着小脑瓜儿来回蹭着脚尖儿,那师父你修炼了几百年啊?


你师父我修炼了五百年化人身,下人间的时候没避过天劫,散尽修为化了原型。反正我大哥是这么和我说的,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觉得他肯定是在骗我,我这么厉害,怎么能躲不过那五雷劫呢——这不,我又在这山头上呆了三百年修回了人身。


灵狐说,哎,这不是欺负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嘛。


那师父给我起个名儿呗,我看凡人都有名字,有了名儿我说不定就可以化人身啦!


灵狐笑着捧起小狐狸在怀里,脱口说,你瞧你这一双眼,好像春风都落到了里面。春风化雨,春风化雨,不如以后就叫你——


 


 


【化雨·完】












 


*今天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下起了雨,我忽然想起以前有人给我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大概那天就是这样的雨吧。


12.3.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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